我好少寫嘢。一年一次都嫌多。平時你哋喺度吹水我睇下笑下就算，我唔係鍾意打字嗰種人。但今年值得寫。

唔係因為發生咗咩大事。正正相反。係因為乜都冇發生。

我坐喺度，望住窗外面，條街好靜。呢種靜法我好熟。唔係第一次聞到呢種空氣。上次聞到嘅時候，我仲以為自己捱唔過。再上一次，我仲以為呢行做唔落。但我仲喺度。所以今年值得寫。

做呢行廿幾年，你問我記得幾多個周期。我話你知——我唔係用腦記。係用身體記。你問我邊年跌幾多個 percent，我答你唔到。但你問我嗰年嘅空氣係咩味，我記得清清楚楚。

嗰種味道係——靜。唔係寧靜嗰種靜。係乜都冇嗰種靜。好似成個世界唔記得咗你喺度。


第一次係九十年代尾。

嗰陣我仲後生，以為自己好叻。都係嘅，嗰幾年邊個唔覺得自己叻。成交日日有，電話響到你煩。手機嗰陣仲係嗰種好重嘅，你揣喺褲袋成日震，震到你大髀痺。有人一個月簽六七張單。有人一個禮拜換車。有人月尾食飯叫酒嗰陣眼都唔眨。

我嗰陣都係咁。搵到錢，覺得係自己叻。覺得呢個世界就係咁運作——你行出去，客就會嚟。好似天跌落嚟都有人接住。

跟住冇咗。

唔係慢慢冇。係突然。好似有人拉咗個掣。噤一聲。靜咗。

頭兩個禮拜你覺得係巧合。第三個禮拜你開始留意。第四個禮拜你打電話俾舊客，冇人聽。第五個禮拜你企喺舖頭門口，望住條街，終於承認——唔係佢哋冇嚟。係呢個世界唔同咗。

你行喺一條好闊嘅路上面。行住行住，突然前面乜都冇。唔係有牆擋住你。係條路消失咗。淨係得風。你望前望後，得你一個。遠處有幾棵樹，但你唔知行唔行得到。

我見住隔離枱嘅人一個一個走。有啲話去轉行，有啲話返鄉下，有啲連招呼都冇打就唔見咗。星期一佢仲喺度，星期五張枱就空咗，上面得返一隻杯。你望住嗰隻杯，會諗：聽日係咪輪到自己嗰張枱。

公司由三十幾人變十幾人。再變個位數。舖頭門口嗰張凳你坐到識得佢每一條紋。因為你坐喺度嘅時間多過企起身嘅時間。有啲日你連門都唔想開，因為開咗門望出去，連狗都冇隻行過。

嗰幾年我聽過最多嘅一句嘢係「遲啲會好返㗎」。邊個講㗎。個個講。你自己都講。朝早起身對住塊鏡講。但你自己都唔信。

有人話嗰段時間最難。

我覺得唔係。

最難唔係冇客。冇客你可以接受。最難係——你每朝起身，著好衫，出門口，返到舖頭，坐低，等。等一個電話。等一個行入嚟問嘢嘅人。等一個你自己都唔信會出現嘅機會。然後一日過去。冇。第二日再嚟。又冇。

嗰種等法，你知唔知有幾攞命。唔係攞你條命。係攞你嗰份信。等到你開始懷疑自己嘅判斷。等到你開始懷疑自己做呢行嘅決定。等到你望住戶口入面嗰個數字，越睇越薄。

但我冇走。你問我點解。我真答你——因為我唔識做其他嘢。唔係因為堅持。唔係因為信念。係因為我離開呢度，我更加唔知自己可以做乜。所以我留低。

你睇。呢個唔係一個勵志故事。我唔係因為堅強先留低。係因為冇選擇。但結果一樣——我仲喺度。有時候結果一樣就夠。


第二次係零三年前後。

你以為之前嗰輪已經夠衰。點知原來仲有更衰嘅等緊你。成個城市病咗。唔係比喻。係真係病咗。街上面啲人戴住口罩行，眼神閃閃縮縮，你行近啲佢就行開啲。帶客睇樓要隔住度門講嘢，有啲業主直接話唔好帶人上嚟。

有幾個月我連門都冇開。你知唔知一間舖頭連門都唔開係咩概念。你每個月仲要交租，但你連門都唔夠膽開。因為你開門出去，條街空到似一片荒地。連間茶餐廳都熄咗燈。

嗰陣你先知，原來之前嗰幾年嘅差，根本唔算差。之前係冇客。而家係連街都冇得行。之前係市場差。而家係成個世界停咗。

但呢次我學識另一樣嘢。呢樣嘢好重要。

底部其實唔驚。

真㗎。我認真講。去到底，你反而鬆咗一口氣。因為你冇嘢可以再冇。你已經見過最差。你知道呢個就係底。你企喺度，四面都係牆，但至少你知道牆喺邊。

最驚係跌緊嗰陣。因為你唔知仲有幾遠先到底。每日醒來你以為到咗，然後發現仲未。再跌一層。又一層。嗰種唔知幾時停嘅感覺——先至係最恐怖。好似你跌落一個洞，你唔知個洞有幾深。你伸手出去摸唔到牆。你淨係知自己仲喺度跌緊。

但去到底就唔同。你腳踩到地。硬嘅。你知你企穩咗。雖然係企喺一個好低嘅地方，但你企穩咗。

跟住有一日，空氣變咗。

我真係形容唔到。唔係有咩大新聞。冇人出嚟宣佈「樓市復甦」。唔係嗰種。係你行喺街，覺得啲嘢唔同咗。好似天氣冇變但係空氣入面有啲嘢郁緊。你睇唔到。但你感覺到。皮膚知。

做得耐嘅人會有呢種直覺。唔係靠分析。唔係靠睇數。係靠鼻。你聞到。好似動物咁——落雨之前佢哋會知。你問佢點知，佢答你唔到。但佢就係知。

然後轉咗。

所有人同一時間撲出嚟。好似餓咗好耐嘅一班人突然聞到飯香。唔洗人叫。唔洗人吹雞。所有人自動自覺衝出嚟。眼紅。手快。你上個月仲坐緊喺度望天，今個月你打電話俾業主佢話已經有人落咗訂。你遲咗半日。

嗰種由靜到癲嘅速度，比跌市仲嚇人。跌市起碼有時間俾你反應。升市嗰種搶法，你連諗嘅時間都冇。

而且你知最諷刺嘅係乜。就係喺嗰陣搶得最癲嘅人入面，有好多係之前嗰幾年話「呢行冇前途」嘅嗰班。佢哋走咗，市好返佢哋返嚟。又好似乜都冇發生過。

我冇資格笑佢哋。但我忍唔住覺得好笑。


第三次係零八年。

呢次唔同。呢次唔係由我哋呢度開始。係外面爆，震過嚟。好似你喺屋企坐緊，突然隔離大廈塌咗，你間屋跟住震。唔係你嘅錯。但你照樣受。

但最諷刺嘅係——爆之前嗰兩三年，係我做呢行以嚟見過最靚嘅時候。

靚到咩程度。靚到你覺得唔真實。啲成交數字靚到似假。客多到你揀客。以前你追客，而家客追你。以前你帶人睇十個盤先有一個鍾意，而家佢睇兩個就落訂。你覺得自己好叻。全行都覺得自己好叻。

有人開始買名牌。有人開始換大車。有人喺飯局上面講嘢越嚟越大聲。好似成個世界都係你嘅。

我嗰陣已經有少少唔對路嘅感覺。唔係因為我叻。係因為我見過。

你見過一樣嘢好靚好靚但好脆——成件事靚到透光，但你知一陣風就散。你見過嗰種靚，你就會怕。但你身邊嘅人冇見過。佢哋覺得會一直靚落去。

嗰幾年啲數字靚到刺眼。真係刺眼。你望住個 spreadsheet 覺得唔係真。問題係——越靚嗰陣你越應該驚。但冇人驚。因為驚嘅人已經喺之前嗰幾個周期被淘汰咗。留低嘅全部都係信嘅人。所以冇人踩 brake。

然後爆咗。

你知最快消失嘅係邊啲人。唔係最弱嘅。係最靚嘅。嗰啲包裝得最靚、presentation 做得最正、名片印得最貴嘅嗰班。因為佢哋嘅成本最高。市一差，佢哋撐唔住。

反而係嗰啲你平時覺得佢哋好 hea 好隨便嗰啲——嗰啲由頭到尾都知自己係乜料嘅人——佢哋仲喺度。因為佢哋嘅開支低。佢哋唔使養一個虛假嘅形象。佢哋唔使靠場面撐住自己。

呢行有一種人，鍾意將自己包裝成好有品味好有格調好專業。講嘢用術語。分析用圖表。見客著到好似去金鐘返工咁。得㗎。你開心就好。但我見過太多呢種人。市好嗰陣佢哋風光到不得了。市差嗰陣佢哋消失到乾乾淨淨。

然後你睇下邊個仲企喺度。係嗰啲著住件普通恤衫、踩住對舊鞋、手上拎住串鎖匙、每日開門鎖門開門鎖門嗰啲人。佢哋由頭到尾都知自己係乜。佢哋唔靚。但佢哋仲喺度。

你叫呢種人做乜。我叫佢哋做——認命嘅人。但認命唔係放棄。認命係你認得自己嘅命。你知自己食幾多飯。你知自己著幾錢嘅衫。你知自己行到幾遠。然後你每日行嗰個距離。冇多冇少。

呢種人先撐得過周期。

有人覺得我講嘢好灰。話強哥你成日潑冷水。

我唔係潑冷水。我係話你知水嘅溫度。你覺得凍係因為你之前浸慣咗暖水。


而家呢。二零二四年。

年頭嗰陣有人好開心。政策改咗。稅鬆咗。有人出嚟講「轉機嚟啦」。我見到啲同行衝出嚟。好似好耐冇食嘢嘅人突然見到飯桌。頭一個月的確有啲動靜。有人帶多咗客。有人話成交快咗。報紙寫幾篇「回暖」。

第二個月慢咗。

第三個月……你知啦。

然後就靜咗。好似有人開咗下窗畀你透一透氣，然後又閂返。你吸咗一啖。唔夠。但只有一啖。

我唔意外。呢種事我見過太多。你以為條路闊返。行兩步先發現只係闊咗少少。你以為出口喺前面。行過去先知係面牆。但牆上面有道縫。陽光透入嚟。你以為有陽光就代表有出口。

唔一定。有時陽光只係陽光。

而家九月。我每日返工。著衫。出門。揸車去第一個盤。泊車。拎鎖匙。上樓。開門。

冇人。

企咗一陣。望下窗景。望下灰。呢度幾百呎嘅空間，得我一個。對鞋踩喺地板上面嗰個聲好清楚。你喺一個空嘅地方，所有聲都好大。但偏偏最大嘅聲係靜。

鎖門。落樓。揸車去下一個。再開門。又係冇人。

鎖匙串越嚟越重。因為手上嘅盤越嚟越多。但睇嘅人越嚟越少。你拎住一大串鎖匙，每條都對應一個空嘅地方。你係一個管理空氣嘅人。

有時我覺得自己好似螞蟻。喺成個大山入面搬一粒沙。冇人睇到。冇人在意。但你仲喺度搬。

有人話而家好難。

我覺得唔算。而家只係悶。

你知唔知乜嘢叫悶。悶唔係冇嘢做。悶係——乜都冇發生，但你仲要返工。你每日做同一件事，但冇結果。冇回應。冇人話你知你做得啱定錯。因為根本冇嘢發生。你好似對住一片空白嘅牆打拳。冇力回彈俾你。你打出去，得空氣。

真正難嘅時候你唔會覺得悶。你會覺得驚。驚係有嘢嘅。驚代表有嘢威脅到你。而家連驚都唔驚。連威脅都冇。只係悶。

但我認得呢種悶。

每次大嘅周期嚟之前，都係咁悶。先悶。悶到你以為永遠都係咁。悶到你以為呢個世界已經停咗。悶到身邊嘅人開始接受「可能就係咁㗎啦」。

然後唔係。從來都唔係。

你問我下一步係升定跌。我唔知。我真係唔知。

你搵我做預測嘅話你搵錯人。我唔係分析師。我唔識畫圖。我唔識用嗰啲英文字母縮寫。我只係一個做咗好耐嘅人。好耐到我自己都唔記得點解開始。

但我知幾樣嘢。

第一。每個周期都唔一樣。你唔好以為上一次捱過嘅方法今次照用。每一次佢都會用另一種方式考你。你以為你準備好，佢就會喺你冇準備嘅地方打你。

第二。離開嗰啲人唔係弱。有啲好叻嘅人都走咗。有啲好有錢嘅人都走咗。走唔走同叻唔叻冇關。同你識唔識自己先有關。有啲人識自己，知道呢度唔啱佢，走咗係啱嘅。有啲人唔識自己，但留低咗，結果都OK。唔好用留低定走咗嚟判斷一個人。

第三。呢行做得耐嘅人，唔係靠叻。唔係靠有料。唔係靠人脈。唔係靠運氣。

係靠一早就知自己係咩料。

你知自己係咩料，你就唔會喺好景時扮到好巴閉。你亦唔會喺衰市時覺得自己好慘。因為你由頭到尾都係嗰個人。市好市差，你都喺度。你著嗰對鞋。你拎嗰串鎖匙。你行嗰段路。冇變過。

第四。有好多人做呢行鍾意講「信念」。話因為有信念先捱到。

我坦白講，我冇乜信念。我留低唔係因為信。係因為我唔識做其他嘢。呢個唔係自嘲。呢個係事實。有時候你唔需要信念。你淨係需要——冇其他選擇。然後你就繼續做落去。繼續做落去到有一日你發現自己竟然仲喺度，你先會諗：嘩原來我捱到。

但你唔係捱到。你只係冇走。

呢兩樣嘢聽落一樣但其實唔同。捱到係你好有意志好有力量好堅強。冇走只係你冇走。有時候冇走就夠。

最後講多一樣。

每個周期最安靜嗰陣，我都會望住窗外面嗰條街。

嗰條街有時好闊。有時好窄。但其實同一條街。係你自己嘅感覺唔同。市好嗰陣你覺得條街好闊，可以行好多人。市差嗰陣你覺得條街好窄，窄到你覺得行唔過。

但條街冇變過。變嘅係你。

所以你問我邊次最難。

我答你——下一次。

永遠係下一次。因為你捱過上一次，你就會覺得上一次唔算乜。但下一次你仲未捱過。所以下一次先係最難。

不過冇所謂。到咗嗰陣你又會坐喺度。望住條街。等。等到你唔再等。

嗰日你就過咗。

好啦收工。我好少講咁多嘢。打字打到手痠。下次再寫唔知幾時。可能又一年。可能冇下次。你哋唔好期望。

你哋後生嘅自己保重。呢行冇人可以教你捱。捱呢家嘢，只可以自己行。

行啦。

用身體記周期 呢個講法我冇聽過但即刻明

我第二次返入嚟再睇 最中都仲係「你每日做同一件事 但冇結果」
後面做行政其實都一樣 你唔會即刻見到成績 成日只係處理一堆細碎重複冇掌聲嘅事

「有時陽光只係陽光」我會記住

靜到你會聽到自己呼吸